在上午十一点多时,进来了一个女顾客。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款风衣,长长的头发烫着大波浪,垂在肩头,皮肤白净,妆容很淡但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季哥,好久不见呀!” 她一进门就熟稔地挥了挥手,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在台面上。 “路过你门口,顺便买的,给你尝尝新出的口味。” 季柏正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清来人,放下手机。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扯了一下带着点老朋友才有的随意和松弛的弧度。 “苏晚?” 季柏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和缓。 “什么时候回县城的?不是说你调去省城了吗?” “上个月刚调回来,在城东那边新开的设计院上班呢。” 那叫苏晚的女孩靠在柜台边上,笑眯眯地撑着脸。 “你这店倒是跟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我昨天路过就想进来看看你,结果你关门了。” “昨天去隔壁镇办事了。” 季柏说,伸手把那杯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太甜了,少放点糖。” “那下次我让他们做七分糖。老板,你架子真大。” 苏晚故意叹了口气,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正在角落架子前整理颜料瓶的程青身上。 程青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瓶黑色的颜料,擦干净瓶底,放在架子上。 她的动作没有停顿,看上去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清点库存。 只是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此刻正隔着衣料微微绷紧着。 苏晚的目光只是在程青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移开了。 她跟季柏又聊了几句,内容不外乎是城东新开的烧烤店好不好吃、哪条街上新来了个做美甲的师傅手艺不错。 季柏偶尔应一两声。 那声音和平时那个对着程青发号施令的季柏判若两人,少了一截凌厉的棱角,多了一截烟火人情的柔和。 程青把最后一瓶颜料放好,直起身来,没有转头看他们。 她走到后院,把空了的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铁丝上。 动作稍微有点快,水珠溅到她手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后院看着墙上那片常青藤,大约站了一分钟,才重新走回店里。 苏晚已经走了。 柜台边那杯奶茶还放在那里,只被喝了一口。 程青走过去,拿起那杯奶茶,放进水池里。 她把盖子掀开,把奶茶倒掉了,然后冲洗了杯子,扔进垃圾桶。 季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垃圾桶上滑过,落回到自己手机上,没说话。 那天下午,店里没有来其他客人。 程青把一楼所有该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又把拖把桶里的水换了三次,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经过柜台时特意绕开了季柏所在的方向,像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季柏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旧杂志,目光偶尔抬起来,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他注意到她今天特意与他保持了相当的距离,而且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傍晚六点半,程青把店里的灯关了,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然后她站在门口对季柏说:“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季柏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程青说。 “因为苏晚?”季柏问。 程青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声音依然平淡:“苏晚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今天下午怎么不看我一眼?” “看了。只是没说话的欲望。” 季柏看着她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里面的沉寂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微波动。 他没有再追问,侧过身给她让路。 程青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留,脚步声沿着巷口慢慢远去。 她没有回头,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上不下,沉默地发着酸。 那种酸酸的感觉让她很烦躁,她想起那个苏晚笑起来的眼睛,想起季柏嘴角那一个松弛的还不带恶意的弧度。 那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那笑容,竟是对着一个外人。 程青走进老平房,坐在石榴树下,在暮色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反应。她和他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可以吃醋的关系。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样一个简单温和的笑,让她心里像被蚂蚁爬过一样难受呢。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她生闷气似的用力洗了一把米,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