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这件事,像是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挑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冰面上的一小片冻层。 接下来的几天里,季柏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每天傍晚会准时带着那袋猫粮出现在老平房门口。 他把猫粮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那只三花猫吃几口。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车门,走人,像完成了一个固定的流程。 程青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决定今天做一顿饭。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那些琐碎而微小的画面,像一把看不见的钥匙,轻轻拧动了她心里某扇紧闭了太久的门。 她在菜市场买了一整根肋排,两条新鲜的鲫鱼,一小把嫩豆腐,几根翠绿的莴笋,还顺带抓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 菜市场的老板娘跟她熟了一些,一边称重一边笑眯眯地打趣:“哟,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 程青没有回答,低头付了钱,把菜装进帆布袋里。 她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这顿饭。 她觉得很闷。 那层冷硬的壳被猫粮和雨夜撬开后,底下涌上来的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让人感到温热的液体。 她怕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傻话,不如把那股情绪揉进红烧肉里,炖成一道菜,端上桌子。 下午三点,程青开始动手。 她先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然后起锅烧油,把冰糖炒成焦糖色,下排骨翻炒上色。 然后加入姜片、八角、干辣椒、料酒和生抽,倒入滚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咸甜的酱香味,混着料酒蒸腾出的酒香,在老平房那间低矮的厨房里盘旋打转。 她又把鲫鱼收拾干净,两面煎到金黄,加豆腐和清水,熬一锅奶白色的汤。 屋外初夏的蝉鸣声和厨房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程青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锅铲轻轻翻动着锅里的菜。 她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人总是要吃饭的,他也总要吃。 这附近能让他好好吃一顿饭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这里了。 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平房的厨房里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窗台上放着一盆她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一把薄荷叶,绿油油的,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 程青把菜一一端上石桌,摆好两副碗筷。 红烧肉、清炒莴笋片、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菜色不算丰盛,但每一盘都透着家常的踏实感。 热气在初夏微凉的傍晚里向上袅袅升腾,带着诱人的香气。 程青把汤碗放好,解下围裙,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看着院门的方向。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那扇铁皮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如果他不来,菜就会凉,她就自己一个人吃掉。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铁皮门被推开,季柏站在门框处,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敞,露出那条蛇形纹身的一部分,脸上带着从外面跑了一天的倦意。 然后他看到了石桌上那桌菜。 他停下了迈步的动作。 目光从那盘红烧肉滑到那锅奶白色的鱼汤,再滑到那双整齐摆放且干净的碗筷上。 目光最后落在坐在石榴树下正抬头看着他的程青身上。 他的表情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那种错愕只闪现了一瞬,就被他惯有的那层冷硬壳子盖了回去。 他把车钥匙扔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在程青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低头看着那桌菜,嘴角勾了一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季柏说。 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嘲,尾音微微上扬,在等她接话。 程青看着他,内心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她端起那碗汤,放在他面前。 她声音平淡的说:“我图你什么?我又不是没睡过你。” “图你身子?你天天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的,也没什么新鲜花样了。” “图你钱?那五十万我砸锅卖铁也认了。” “图你找个饭票?你一个大男人,我又不会偷你东西去卖。” “我就是饿了,想多吃几道菜,一个人做不好,顺便多做了一份。” 季柏听着她那番极尽冷淡却又要命地交代了底牌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嘴角那点冷嘲的弧度慢慢变成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他没有再反驳,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透烂,酱汁浓稠地挂在肉块上,入口即化,咸香里带着一丝回甘。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莴笋片,清脆爽口。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些菜从盘子里夹起来送进嘴里。 程青坐在他对面,自己端起那碗鲫鱼汤,低头喝了一口。 汤鲜甜醇厚,豆腐嫩滑。 她感觉到自己一直绷紧的肩膀在季柏安静吃菜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季柏把第一碗饭吃完,又自己盛了第二碗。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像以前在店里吃外卖那样带着一种潦草的应付,。 他用一种近乎专注的方式,把每一样菜都细细地嚼过。 红烧肉的酱汁被他用来拌了饭,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他搁下筷子,把那碗鱼汤端起来喝了个底朝天。 最后他放下碗,靠向椅背,看着对面正在低头收拾碗碟的程青。 “程青。”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程青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如果我真的想把这顿饭当饭票吃,一顿两顿是不够的。”季柏说。 声音没有了那种惯常的嘲弄,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感觉。 “明天晚上,我还会来。” 程青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低着头,把那迭碗筷端进了厨房。 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起来。 水流声掩盖了她心里那阵细微的跳动。 她看着水槽里漂着油花的洗碗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又迅速被她压平了。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一顿饭而已。 他明天来不来,后天来不来,都无所谓。 可在她内心深处,在那个她不敢承认的角落里,她正被轻轻地拨弄着。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季柏没有立刻走,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下身,摸了摸那只已经习惯了蹲在门槛旁边的三花猫的脑袋。 最后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洗碗水别倒太多,留着浇那盆薄荷,省得再买新的。” 程青没有回话,水流声小了一些。 季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老平房里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他发动车子,驶离了巷口。 老平房的厨房里,程青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回架子上,擦干手,走到院里。 她看了看那盘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菜碗,又看了看门口那只被季柏摸过头的三花猫。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猫的下巴。 “你说,他是不是就是嘴硬。”程青对着猫说。 三花猫歪着头,舔了舔她的手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程青看着那只猫,笑了。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少有的、由衷的笑。 她直起身,对着初夏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屋,把门关好。 明天,做些什么菜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