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自责,“薛兄且先去关家暂避,待我在此了结此间事务,扫清障碍,再……” “关兄!”薛令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你怎么办?”他不解道:“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那你怎么办?” “我?”关应山轻笑一声,故作轻松道:“不必担心我,他们不敢轻易对我动手。” 真的不会动手吗?薛令止再清楚不过,对方所谓的出身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真到了生死关头,谁在乎什么世家的身份。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真龙来此也未必能讨到好。 多好,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从这潭污泥中脱身,这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在犹豫什么? “你……” 薛令止不愿看对方干净澄澈的眼,只怕在对方的照耀下心中的污秽泄露半分。 侧过身,手却不由自主的扣紧窗台,“你在骗人。” 你在骗我 “瞬台兄。” 这是关应山头一次这样叫对方,有多少次,这两个字在他舌尖却未曾念出,只在心中品味了千百遍。 薛兄的字很好听,是薛兄为自己取的,他一直知道,可身份不到,他没法喊。 今日,也许就是分别之日,他想,以他们生死相交的情谊,总能叫一次。 因而他依旧笑着,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压力一般,“瞬台兄,诚者,天之道也,聿珩不会做不诚之事。” 既然做好了决定,他不后悔,他甘愿违背自己的道,做一个小人。 薛令止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和荷包,感受着那上面属于关应山的体温,心头那点因算计得逞而产生的轻松,瞬间被更汹涌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薛令止在世俗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一步步都靠自己拼出来的。 他人的示好是沾着毒药的饴糖,若自己没有半分可利用之处,便会被人踩在土里,何时被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保护过? 关应山此举,无异于将他自己的安危置于其后,将生的机会先推给了他。 一丝真正的动摇,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微澜。他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阻止关应山独自面对这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危局。 但,也仅仅是一瞬。 心中的那点动摇迅速被根植于骨髓的理智与野心压下。他想起自己的使命,想起皇上的密令,想起那至高权柄的诱惑。 关应山的真诚可贵,但与他的锦绣前程相比,又算得什么? 他承认他对不起关应山,但人生路上,总要分清主次,总会失去些什么。 他知道这幕后的一切,他当然不能走,不仅不能走,还要打消关应山继续深挖的可能。 薛令止抬起眼,将令牌和荷包推回关应山手中,力道不大,却带着拒绝。 “关兄,”他声音微哑,头一次有了心虚的感觉,“你将薛某看作何人?贪生怕死、弃友自保之徒么?” 关应山一怔,欲再言。 薛令止怕自己迟疑,抢先一股脑说完:“王主事之死,若真因私茶案而起,那更说明此事牵涉巨大,背后之人能量惊人。关兄你独自留下,岂非更险?我虽不才,亦非手无缚鸡之力,多一人,总多一分力。” 他上前一步,与关应山距离极近,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更何况,此行本是你我同领皇命,岂有让你一人涉险,我独享安然的道理?” “我不走。要查,一起查。要留,一起留。” 关应山看着他,眸中情绪翻涌,惊讶,不赞同,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薛兄你这又是何苦,”他语气复杂,“此地之险,远超你我想象。” “关兄不怕,我又何惧?”薛令止挑眉,“再说,关兄莫非忘了,我身边还有昆行这等高手。” “可……” “没有可。”薛令止心中的主意打的很好,只要让对方放弃探查此事,他不会再欺骗对方。 最终,关应山妥协了,将令牌与荷包收回袖中,却道:“信物我暂且收回,但南下关家的路线与接应安排,关毅仍会备好,以作万全之策。薛兄既执意要留,聿珩必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这是他的誓,他曾承诺的过的,不做更改。 薛令止避开那过于直击人心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语气刻意轻松了些:“那便说定了,接下来,关兄有何打算?王主事这条线,算是断了。” 关应山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着:“明线已断,尚有暗线。李玉衡失踪前,必留下痕迹。赵文睿那晚去向,亦未查明。还有……” 他本想说对王主事的追查,可想到自己说了不让瞬台兄多牵扯其内,因而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薛令止沉默地将人送走,手向下锁住了门的插销,近乎脱力的靠在门板上。 他苦笑着摸着自己的胸口,原来……原来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他以为自己所有的良知早在二十年的磋磨中显示的一干二净了。 无心无情方能无坚不摧,这不是好事。 他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竟低笑出声。 …… 关应山并没有像薛令止期待的那样放弃对此事的追查,他深知要扭转敌暗我明的被动局面,因此他必须揪出谁在背后搞鬼。 “主子,您将鸢影给了薛大人后,咱们这边的人手总不能尽数派出去。”关毅皱眉道。 他犹豫着还是提了出来,“主子,若想查,只能动用……” 关应山知道关毅的未尽之语,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终究还是下了决定,“启用‘燃灰’。” 上次查线索已经打破了他心中的那根线,如今更是支离破碎。 “是。” 关毅叹了口气,大人还是走出了这一步,也不知是好是坏。 “燃灰”并非具体人名,而是关家埋藏最深的一脉暗线,本早该移交给主子,可因为主子和关家主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直拖到现在。 上次他违令动用燃灰探查李大人的踪迹时。绝想一向坚守底线的主子有一天会亲手打破自己的底线。 此番南下,主子的确变了很多。 密信由关毅通过绝密渠道送出,接下来的几日,关应山表面愈发沉寂,他甚至在薛令止面前,也刻意收敛了之前的焦灼,只偶尔流露出对案件陷入僵局的无奈。 薛令止乐见其成,以为关应山终是因担忧自身安全而选择了退缩。他心中那点因欺骗而生的愧疚,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逐渐淡去。 然而,风暴正在平静的海面下酝酿。 第四日深夜,一份密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关应山的书案上。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标记,只有几行冰冷的符号。 关应山点燃了特制的药水,符号在火焰炙烤下缓缓显露出真正的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他的脑海: 「目标:王主事。清除方式:仿·水厄。执行痕:手法精熟,善后干净,无外源痕迹。疑:类鸢影「灰隼」手笔。」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吸骤停,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灰隼”是鸢影中专门负责“特殊清扫”,行事诡谲,手法独特,模仿者极难做到如此以假乱真。 不可能!瞬台兄当日还要与他共进共退,怎么可能会杀了王主事! 他要问清楚,若此事与薛兄无关,只是他小人之心,他定当负荆请罪,坦诚自己的猜疑。 “关毅,将灰隼叫过来。” “主子。” 灰隼犹如一道暗影出现在关应山的面前,自从将鸢影给出后,这还是头一次见面。 他紧盯着灰隼半跪的身躯,斟酌着用词,“你四日前早上在做什么?” “回主子,奉薛大人之命清扫漕运司一王姓官员。” 灰隼毫无隐瞒,薛大人是他的主子,但关大人同样是他的主子。 如此轻易得到了他不能相信的答案,关应山先是错愕,茫然,后又是仿若被雷劈了的僵直。 他试图从灰隼的脸上找到任何说笑的痕迹,但没有,完全没有。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被背叛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关应山。他支撑着桌案,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他不相信,瞬台一定是有苦衷。 也许是那人冒犯了瞬台…… “可是那王主事冒犯了薛大人?” 他仍不死心,仍在给对方开脱,期待灰隼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结果。 谁想灰隼只是摇了摇头,直白道:“并未看到薛大人与王主事有任何联系。” 哈…… 他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他唇边泄出一抹苦笑,原来怒极反笑不是骗人。 “公子……”关毅担忧地唤道。